
“罗洪是男低音。在一支合唱里,低音声部从不担纲主旋律,也很少被单独听见。它在所有声部的最底下,托着整个和声的根基。四十年里,被人们听见的,是高林生、周笔畅、刘惜君们的歌声,是岭南童谣里的清亮童声,是一座城市越来越丰盛的声音;托在这一切底下的那个声部,始终沉稳地在场。”
一个秋日的下午,广州289艺术园区的文艺市民空间座无虚席。台下坐着声乐系的大学生,也坐着头发花白的老年合唱团员。青年粤剧演员葛瑞娟登台唱一曲粤曲,台上的教授边听边指点:“脚后跟提起来,气提起来。”一曲唱完,葛瑞娟笑说“好累”,教授却点点头:这种感觉是对的,整个人都要把“气”往前送。他又补上一句:“笑肌也要提起来,一定要‘笑’,很多优秀歌手唱歌时的嘴唇动作都是比较夸张的。”同一个下午,一位视障歌者得到了他的细心指点,随后为他即兴演唱的《梨花又开放》担任钢琴伴奏。一曲终了,掌声久久不散。
台上这位教授,便是广州市音乐家协会主席、声乐教育家、男低音歌唱家罗洪。人们习惯用学生的名字来介绍他,高林生、周笔畅、刘惜君、俞灏明、海鸣威、东山少爷、赵鹏,皆出自他的琴房。但那个下午更值得留意的,不是这串名字,而是他对一位青年演员和一位视障歌者同样俯下身去的耐心。在他那里,这是同一门功课,让声音被听懂。这门功课,他一做就是四十年。

一个字的功夫
1981年,年仅17岁的罗洪考入中国音乐学院声乐系。那是学院恢复招生后的第一届,2000余名考生仅录取8人。时任系主任、男低音歌唱家李志曙看中他,说他是“声音清澈得像纯净的白纸”。白纸之上,才绘得出美好的画。入学时,他的钢琴并没有经过系统训练,唯独嗓音格外出众。此后的求学岁月,这张白纸以近乎固执的方式落墨,每天练琴至少六个小时,两年后钢琴课程结业,他考得高分,被破例准许免试继续学习钢琴。一个歌者对“琴”下这样的苦功,起初只是兴趣,日后回望,恰是他“融合”之路最早埋下的伏笔。先听懂别的声音,才谈得上融合。
1986年毕业,他作出了令同窗意外的选择。“当时,我们声乐系的同学多数留京发展,只有我选择远赴广州,来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。”彼时的广州,音乐茶座遍地开花,流行歌曲排行榜方兴未艾,人人都想唱歌;而院校的声乐课堂仍以美声、民族唱法为宗,通俗唱法尚未进入学界视野。许多歌手怀揣梦想登台,却没有受过科学的发声训练。“我见过很多人因为过分用嗓而导致嗓子坏了,非常可惜。作为声乐教育者,我可以帮助他们提高演唱技能,改变他们的声音,延长其艺术生命。”
1992年,星海音乐学院作曲专业学生高林生找到罗洪,这位后来凭一曲《牵挂你的人是我》唱红大江南北的歌手,成了他在流行演唱领域的第一位学生。罗洪的办法在今天看来朴素而大胆。不争唱法之高下,而向下挖,挖到各种唱法共同的地基。“流行唱法、美声唱法、民族唱法各有千秋,我们可以将其中的一些共性糅合起来,比如用气、咬字等方面,尊重他的专业的同时,又把我的方法融进去。”
这套方法,后来被他凝练为8个字:用气用情、字正腔圆。“你用上了气以后,声音就会传得远,就不会这么吃力。用气息来支撑,就不容易疲劳,这是歌唱的关键;用情,所谓声情并茂;还有就是字正腔圆,咬字准确了你的声音自然就会圆润。”课堂上,他爱举一个有趣的例子。宠物狗叫声洪亮,叫一两个小时也不哑,用的正是正确的发声与用气方式;人唱歌也一样,要用横膈膜发力,讲究头腔、胸腔的共鸣。深奥的发声原理,就这样被译成人人听得懂的家常话。他还叮嘱学生广泛地吸收民歌:“如果能够唱一百首民歌,自然就成了。”
而“字正腔圆”在罗洪这里,从来不止于技术。2005年录制首张个人专辑《今夜无眠》时,他立下一条原则:外文作品全部用中文演唱。“我始终认为中国声乐教育者,首要任务就是唱好中国作品,咬字归韵必须清晰,要让听众听懂歌词内容。”录制《故乡的云》前,他比对过多个演唱版本,并以美声的发声与咬字体系重新演绎。学美声出身的他,也向粤剧讨教:“粤剧的一招一式、一板一眼,声音的运用,对我都非常有启发。我吸收国外的东西,运用到教学中,让我们的声音能力更加进步,最终的目的是为我们所用,唱好中国的歌曲。”
用气用情、字正腔圆。这8个字他讲了40年。用气、用情是方法,字正腔圆则是信念,字唱得正,为的是让人听懂。

一个人的声音
如果说唱法之间可以求同,那嗓子与嗓子之间,只能存异。罗洪的心得是“打基础,找特色”。基础人人要打,特色则是每个人自己的家园;尤其对流行歌手而言,只有让观众记住那把独一无二的声音,这条路才走得通。在他的琴房里,每一副嗓子都是不可替换的。
“周笔畅的声音比较宽厚,刘惜君的声音则是纤细的……我会根据每一个人的自身特点来进行教学。”这句话说得平实,落在每个学生身上,却是各不相同的一段路。周笔畅的路,是高中时每周从深圳赶来广州上课,风雨不辍,直至考入星海、大三一唱惊人;刘惜君的路通向舞台,参加音乐剧排练后,她欣喜地告诉老师,自己终于在台上放得开了;赵鹏的路险些走不通,他从东北南下求学,家境困难,罗洪分文不取为其授课,这位学生后来凭着罕见的男低音在唱片界立足,被乐迷唤作“人声低音炮”。至于他们的成功,罗洪一概归于学生自己,归于他们为追寻梦想付出的努力与悟性。
路要怎样才走得远?他给出的答案里,专业只排第二:“第一是人品德行,能长期被行业和大众记住的从业者,一定是品行端正的人。第二是扎实过硬的专业基本功,这是立身之本。第三要有独一无二的个人艺术特色。我的学生们整体三观都很端正,再叠加专业能力和个人风格,职业道路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这条打基础、找特色的路子,后来也成了他的治院之道。在星海音乐学院的30年间,他历任声乐教研室主任、社会音乐系副主任、流行音乐系主任,推动流行演唱走进星海音乐厅,办成了音乐厅历史上首场流行音乐专场;他又很早意识到,艺术院校不能只有舞台,率先倡导舞台实践与学术科研并重,以身作则撰写论文、建设课程,2009年主持《流行音乐演唱》广东省精品课程,流行演唱专业建设成果获广东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奖。2016年出任广州大学音乐舞蹈学院院长后,他提出“站好讲台,也站好舞台”,一手抓课堂教学质量,一手为学生搭建艺术实践平台。管理上,他从不搞一言堂,大事集体商议、分工协作,成果归于集体。
2024年,声乐教育家罗洪教授受聘广州工商学院,后出任音乐学院院长。这所已有20余年办学积淀的学院,学科根基扎实:一批毕业于国内外顶尖艺术院校的师资汇聚于此,省级一流课程与“讲台—舞台—平台”协同育人模式交相辉映,营造出浓郁的艺术氛围。面对这群朝气蓬勃的后辈,罗洪仍如三十多年前那般:从一个字教起,对作品精雕细琢。与此同时,他将“产学研一体化”落到实处,与花都大剧院等20余家单位共建实践基地,组织师生参与文艺汇演与惠民音乐会,让学生的歌声提前接受听众的检验。在他看来,市场舞台的反馈反哺日常课堂,方能形成教学的良性循环。
学生成名,学院成事,都在光环之内。他心里更惦记的,是光环照不到的角落。在289艺术园区那堂公开课上他俯身指点视障歌者,并非偶然。“更大的成就感是让一个不会唱歌的人,甚至是弱势群体,能够在我们的辅导帮助下唱好歌,这会让我感到很欣慰,比培养出歌星还有成就感。”而当这份耐心越出琴房、越出校园,它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座城。

一座城的和声
罗洪不是广东人。但四十年过去,很少有人比他更执着于让这座城市被听懂。“我不是广州本地人,但我在广州生活、工作了这么多年,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。广州的这种包容、进取的氛围,对于我们音乐人来说,是能够被唤起一种责任感的,就是要用音乐来唱响广州,为广州出力。”
作为广州市政协委员,他于2020年提交《关于启动“广州百年音乐家”数字化档案库建设的提案》,建议以“乐忆广州”“百年档案”“口述历史”“田园调查”“粤音有约”“音教基地”为架构,把近百年广州乐史中的乐谱、录音、影像化为数字形态,让市民得以更便捷地赏析本土音乐。提案获得采纳,如今,广州百年音乐家数字档案馆已在黄埔古港建成。提案中他写下的一句话,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:“一支曲让人向往一个景,一首歌让人听懂一座城。”
担任广州市音乐家协会主席以来,他连续多届出任岭南童谣活动评委,坚持童谣应保留原创与方言特色,期望清亮的童声响彻南粤、岭南的韵味长久流传;在“岭南新民谣”传唱计划的启动现场,他这样界定那个“新”字:“新民谣首先要有新,一定要汲取岭南元素,尤其是广东音乐,把广东的故事讲好,把广东音乐唱好。”谈及心中广州的音乐符号,他的回答一以贯之:“广州的核心底色是岭南文化,城市音乐符号一定要根植岭南本土元素,融入本土民族音乐的基调与韵味。”
档案库让这座城的过去被听懂,童谣与新民谣让本土的声音被当下听懂。而这件事的最后一环,是让普通人听懂音乐本身。市音协的“音乐大讲堂”按春夏秋冬设题,由会员轮流为市民开讲;2025年5月,花都区一处人才公寓的小剧场里,他为五十余位青年人才开起“大师课”,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解析发声原理,逐句指点演唱,台下有人惊叹:“科学发声竟然如此神奇,用气唱歌嗓子一下就开了!”他当场定下一个计划:“接下来我们计划在人才公寓开展系列音乐沙龙,让声乐艺术走出课堂,真正浸润到青年人才的居住空间。”他的愿望说来朴素:“希望能够慢慢提升普通大众的音乐审美水平,把专业的音乐内容普及给普通市民,让更多人感受音乐的魅力。”
把这四十年收拢在一起的,是一张在广州出版的专辑。2024年初,《春华秋实——罗洪教授从教39年声乐演唱教学专辑》由中国唱片(广州)有限公司出版发行,既收录《秋蝉》《往日时光》《梨花又开放》等经典演唱,也收入《怎样唱好流行歌》教学实况,并获2024年度发烧天碟榜“最佳制作奖”。“这么多年来,我不断在演出和教学上探索。这张专辑有演唱也有教学,对想要入门演唱的人来说是很有帮助的。”教与唱,课堂与城市,在这张专辑里合成了同一件事。
罗洪是男低音。在一支合唱里,低音声部从不担纲主旋律,也很少被单独听见。它在所有声部的最底下,托着整个和声的根基。四十年里,被人们听见的,是高林生、周笔畅、刘惜君们的歌声,是岭南童谣里的清亮童声,是一座城市越来越丰盛的声音;托在这一切底下的那个声部,始终沉稳地在场。
从一个字,到一座城。让一个字被唱正,让一个人被听见,让一座城被听懂——四十年,同一件事,初心如磐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不过是琴房里最小的那个功夫:把一个字,唱进人心里。
文字来源:邹娟 李恩卉(广州大学音乐舞蹈学院)配资挂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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